當勞動變得可複製，最後無法複製的是什麼？

SPECIMEN 00Question

問題

正在發生的，並不只是「AI替代一部分工作」這種程度的事情。

在人類社會中一直稀缺的完成工作的能力本身，正開始轉變為可複製的資源。

而且，被複制的不只是按指示和流程辦事的一線人員的工作。

在未來幾年裡，代理化的觸角也會向職級的上方延伸。

分配人員與預算的經理。
判斷風險與品質的管理者。
決定調研什麼、投資什麼、進入哪個市場的戰略負責人。
再往前，連設計組織和制度本身的角色，也可能進入代理化的範圍。

這不單是「僱傭」的問題。

企業與社會一直視為稀缺資源的——

• 知識
• 專業技能
• 勞動力
• 管理能力
• 判斷能力
• 戰略規劃能力

其稀缺性本身，可能會依次下降。

1. 資訊可以複製COPY
2. 工作可以複製COPY
3. 管理可以複製COPY
4. 判斷與戰略可以複製COPY
5. 連推動組織運轉的功能也可以複製COPY
6. 那麼，最後無法複製的是什麼？

如果把問題退回到「哪些工作不會被AI奪走」，就會錯過本質。

真正想思考的是這樣一個問題：

當功能、勞動、管理乃至判斷的可複製性都在上升，世界上的稀缺性還留在哪裡？什麼會成為價值的根源？

這個問題越往前推進，就越需要關注的不是AI本身，而是時間、場所、物質、資源、來歷、權利、關係與身體等現實世界的一側。

SPECIMEN 01Replication

「複製」從知識走向勞動，並向職級上方延伸

在進入「最後無法複製的是什麼」這個問題之前，先來確認一下，複製的浪潮如今已經推進到了哪裡。

2026年，代理已經越過生成文章和影像的「資訊生成」，完成既定工作的「執行」正接近實用水平，並開始擴展到分配人員、代理、資金與時間的「管理」。

在未來幾年裡，它的觸角將會擴展到治理、發現與創造，乃至組織設計，沿著職級一級一級向上延伸。

以金融為例，它並不止於負責自動交易的人員。

1. 交易員
2. 投資組合經理
3. 風險・合規・審批管理
4. 投資戰略・投資主題發現
5. 基金與市場的設計

不只是交易員，連管理投資組合的經理、制定投資戰略的人，乃至基金與市場的設計，都將逐漸可以交給代理。

1.1　把五個階段對應到實際職能

從一線人員與員工的工作，到其上的經理、戰略乃至制度設計——如果代理能在所有行業與職種中承擔這一切……

不是「所有職業都會消失」，而是「許多職業中都會出現可被代理化的功能，其對象從一線人員上升到經理、戰略乃至制度設計」。

也許有人會說，現場的智慧與經驗是獨一無二的。但只要能夠資料化，作為功能，它們遲早也會被複制和替代。

那麼，有形之物——物理的一側又如何呢？

SPECIMEN 02Physical

物理層面也可以複製，但會留下無法複製的一層

不只是智慧與勞動，物理層面的可複製性也在上升。

組合零件和材料來量產同樣的產品，如今已經可以做到。隨著3D列印、機器人技術與自動化製造的發展，製造包括形狀、結構乃至效能在內的「相似之物」的成本還會進一步下降。

物理AI把AI的輸出從資訊擴展到物理行為。機器人可能會讓搬運、製造、檢查、培育、修復等行為逐步自主化。

即便如此，能夠再生產物理的形態與功能，與能夠讓其存在所具有的時間、場所、來歷、關係與權利也變得相同，是兩回事。

AI與物理AI越進步，形態與功能就越容易複製。其結果，反而可能使超越形態與功能而留下的「難以複製的一層」本身，作為價值源泉變得更加清晰可見。

SPECIMEN 03Original

無法複製的，或許不是「形」，而是「存在」

例如，設想一把某位歷史人物真正用過的刀。

即使將來能夠完全再現材質、形狀、傷痕與重量，複製品與原物的價值會相同嗎？

在這裡無法複製的，未必是形態。

也許是「它作為這一個體，真正經歷過那段時間與那個場所」這一同一性本身。

以這樣的方式提問，就不只是文化資產，連土地、森林、生態系統、城市、熟成、身體、共同體與自然資源，都可以用同一種語言來思考。

SPECIMEN 04Non-replicability

拆解「不可複製性」

只用「稀缺性」一個詞來稱呼無法複製的價值，未免過於粗略。

至少可以像下面這樣分開來思考。

SPECIMEN 05Manifestation

僅僅無法複製，並不構成價值

並非所有無法複製的東西都有價值。

一塊石頭不會因為古老就變得昂貴，無人能利用的土地也未必具有高價值。

「不可複製性」只是價值源泉的候選，要成為社會可以處理的價值，還需要別的條件。

在這裡，至少把價值分為兩個層次來思考。

• 價值的源泉：它為什麼會產生價值。時間、場所、稀缺性、來歷、關係、技能、真實性等。
• 使價值顯現的條件：讓這種價值可以被發現、理解、守護、證明、權利化，並能被利用與轉移的東西。

一旦把兩者混為一談，「具有價值」和「能在市場上交易」看起來就會是同一回事。

物理AI、加密分散式基礎設施、來歷證明、權利管理、保管、制度與市場等，並不只是讀取既有價值的工具。

更應該把它們理解為：觀測潛在的價值，賦予意義、加以證明、予以保全，轉化為權利與可利用性，並使之成為社會可以處理的價值的基礎。

有了這樣的基礎，過去那些「有價值卻看不見」「有價值卻無法轉讓」的東西，才第一次可能成為發現、利用、繼承與交易的對象。

SPECIMEN 06Allocation

決定價值，也是在決定我們想要怎樣的世界

當我們能分辨什麼難以複製、什麼會成為價值源泉時，下一個問題就出現了：

在這其中，我們想留下什麼、培育什麼、增加什麼？

價值並不是客觀地埋藏在世界之中、只要發現就結束的東西。

同一片森林，是把它看作木材、生態系統、文化與景觀，還是留給未來世代之物，我們賦予價值的對象就會不同。

同一塊土地，把它改作最能賣出高價的用途，與保留只屬於那個場所的歷史與共同體，所選擇的未來是不同的。

也就是說，在價值判斷的深處，存在著這樣一種方向：

「我們想要怎樣的世界？」

1. 觀測世界
2. 找到難以複製之物
3. 理解它為何有價值
4. 思考想要留下怎樣的世界
5. 決定守護 / 培育 / 開放 / 增加什麼
6. 配置時間、人、資本、技術與能源

到了這一步，資源配置就不再只是效率化。

資源配置，成為把現實一點點推向我們所期望之世界的行為。

而如果代理不只承擔執行，還承擔調研、評估、管理與發現，它們也會進入這個領域。

在金融領域，這就連結到了代理金融。

但其本質並不是「讓AI買賣股票」。

而在於判斷世界上何處存在難以複製的價值、想把什麼留給未來，並把包括資本在內的資源配置到那裡。

這時，代理需要的不只是價格資料。

所以重要的是：

不是「讓AI買什麼」，而是「我們想要怎樣的世界，為此把什麼認定為價值，又把資源配置到哪裡」。

代理的進化不只是勞動的自動化，也意味著發現價值、沿著世界的方向配置資源的主體正在增加。

SPECIMEN 07Valuetize

不是變現，而是「價值化」——從價值出發創造世界本身

思考到這裡，最後留下的問題已經不是「什麼能賺錢」。

而「價值化（Valuetize）」也不只是從既有世界中找到價值並連結到市場。

它還包括從前所未有的價值組合中，創造出截然不同的世界本身。

AI複製知識。
代理複製勞動。
管理代理分配人、資金與時間。
發現代理甚至生成新的問題與選項。
物理AI把這一切延伸到現實世界的行為之中。

這時，重要的是這樣一個問題：

什麼仍然無法複製？什麼具有價值？又要把這種價值連結到怎樣的未來？

我一直以來都不是用「變現」，而是用「價值化」這個詞來思考。

如果說變現是把市場上已被認識的價值轉化為營收與利潤，那麼價值化要寬廣得多。

尚未被定價的東西。
市場難以恰當評估的東西。
關係、文化、時間、體驗、信任、美、故事、環境、共同體。
如今難以交換，但從未來看來或許很重要的東西。

把它們——

1. 找到
2. 賦予意義
3. 守護 / 培育
4. 變成能與他人共享的形式
5. 必要時連結到權利、制度與市場
6. 組合新的關係、文化、經濟與治理
7. 創造前所未有的世界本身

包括這一切在內，我稱之為價值化。

價值化不只是價值的「發現」。

它也是以既有市場與制度無法處理的價值為起點，構建新的語境、新的關係、新的經濟、新的治理與新的文化圈。

因此，價值化的最終單位並不是「商品」或「事業」，在某些情況下會是世界本身。

所以，變現可以成為價值化的一部分，但價值化無法被變現所容納。

那麼，價值化從哪裡開始？

不是在既有市場中從「賣什麼」開始思考。

先確定想要怎樣的世界，找到那個世界所需要的價值，並把它連結到現實。必要時，不去迎合既有的現實，而是創造讓價值得以成立的新世界。

而在代理時代，這樣的順序可能比以往更加現實。

如果執行、管理、調研、製作與資本配置的大部分都能交給代理，人類就能在更上游思考——

把什麼視為價值？
想要怎樣的世界？
把什麼留給未來？

並把這些判斷交給代理群與資本。

勞動越是可複製，人的價值未必就會消失。

相反，我們或許能夠再次拓寬一直被封閉在工作與市場之中的價值視野。

1. 複製勞動
2. 稀缺性的地圖改變
3. 重新審視價值的源泉
4. 決定想要怎樣的世界
5. 發現、培育並連結價值
6. 價值化
7. 構建新的語境、經濟、治理與文化
8. 改變既有世界 / 創造另一個世界
9. 多條世界線並存

最後留下的，

不是「能把什麼變現」，
而是「把什麼發現為價值，又如何創造讓這種價值得以存活的世界」。

我想，正是這樣一個問題。

價值化的前方，並不是唯一正確的世界。

從不同的價值觀中，誕生出擁有不同文化、經濟、治理與關係的世界，它們彼此並存、相互連結、相互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