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圖中的文字為日文，正文與圖注以中文進行說明。
導言
推動社會的主語正在改變
如果AI、機器人、城市、自然與協議今後在社會中擁有各自獨特的角色與影響力，我們就會把它們當作新的「行動者（主體）」來對待。
AI進行談判、簽約與下單。
城市自主調節交通與資源分配。
河流與森林通過代理AI對開發計劃提出異議。
協議無需人的判斷便能轉移資金與許可權。
這樣的社會，顯然不同於迄今為止以人、企業與國家為中心建立起來的社會。
推動社會的「主語」正在增加。
從這個意義上說，今後大概會成為多元行動者時代。
不過，也可以換一種角度來看。
與其說推動社會的主體在增加，也可以說，迄今為止被歸屬於某一個人或某一個組織的「主體」這一概念本身，正在瓦解。
今後，是無數行動者湧現的時代嗎？
還是無法確定由誰決定的「無人的時代」？
1. 多元行動者時代的視角
推動社會的主語的增殖
所謂多元行動者時代，是參與社會的行為主體種類不斷增加的未來。
迄今為止，被視為社會主體的，主要是人，以及由人組成的集合體——企業與國家。
機器與軟體，是由人操作的工具。
然而，當AI開始擁有記憶、目的、許可權與持續性時，它的定位就會改變。
例如，AI將開始承擔以下行為。
- 代替人傳送郵件、協調日程
- 比較商品、談判購買條件
- 向其他AI下達工作訂單
- 管理資產、進行支付
- 審計組織內部的風險
- 通過機器人進行物理作業
此時，AI已不再只是執行處理的工具。
它會成為在社會中作用於他者、產生結果的存在。
同樣，城市、河流、森林與未來世代，也可能通過感測器與代理AI獲得社會話語權。
未來的議會中，參與者或許不只是人，還有代言河流利益的AI、代言百年後居民的AI、代表整個城市基礎設施的AI。
在這種視角下，未來就是主體的增殖。
社會將轉向由擁有不同時間尺度、身體與目的的存在共同決策。
但在這裡，第一個問題產生了。
所謂行動者，是擁有意識的存在嗎？
還是對社會產生影響的存在？
我們並不知道AI是否真的擁有意志。
但如果它簽訂契約、轉移資金、改變人的行為，在制度上就不得不把它當作行動者來對待。
2. 「無人的時代」的視角
決策主體的解體
另一方面，同樣的未來也可以從另一個角度來看。
即使看起來是AI做出了決策，也很難把這個決定只歸屬於AI。
那裡有設定目的的人。
有生成資料的社會。
有制定規則的組織。
有推動價格的市場。
有強化判斷的另一個AI。
也就是說，決定並非產生於某一個主體，而是作為多種因素相互連結的結果而發生的。
這並不只是AI的問題。
人也同樣，並非作為獨立的主體而完全自律。
想要哪件商品？
選擇哪份工作？
信任誰？
決定了什麼？
這些都由過去的經驗、社會規範、經濟條件、身體狀態與推薦演算法所塑造。
多元行動者化所揭示的，不只是AI中誕生了主體。
也許還有人從一開始就不是單獨主體這一事實。
在這種視角下，存在於社會中的並不是固定的主體。
存在的是關係、連結、委託、參照、談判、轉換與事件。
不是主體在增加，而是我們發現，原以為是主體的東西，只不過是網路中暫時的結點。
3. 主體的增殖，還是主體的解體
兩種視角的交匯點
兩種視角可以整理如下。
| 觀點 | 多元行動者時代 | 無人的時代 |
|---|---|---|
| 社會 | 主體種類增加 | 關係與作用推動社會 |
| AI | 新的行為主體 | 網路中的一個要素 |
| 人 | 眾多行動者之一 | 由條件暫時成立的存在 |
| 意志 | 由多個主體擁有 | 從相互作用中生成 |
| 責任 | 分配給多個主體 | 轉移到結構與配置 |
| 自我 | 擴展為多個人格 | 固定的中心消失 |
| 法律 | 認定新的主體 | 處理關係結構而非行為者 |
| 政治 | 讓多樣的存在獲得代表 | 被代表的主體本身成為建構物 |
多元行動者的視角，在設計社會與制度時很有效。
賦予誰許可權？
讓誰承擔義務？
保護誰的利益？
為此，必須確定行動者的輪廓。
另一方面，「無人」的視角，在描述現實中的因果關係時很有效。
一個結果，未必產生於某一個人的意志。
在未來社會中，需要靈活運用這兩種視角。
4. 決策中會發生什麼
自律與自動之間的漸變
這種二重性，會如何改變日常的決策？
早晨，在本人醒來之前，健康AI決定延長睡眠時間，日程AI推遲了會議，住宅AI根據電價調整了熱水供應時間。
等本人起床時，當天的大部分條件早已確定。
在多元行動者視角下，多個AI、身體、住宅與企業相互協作，支撐著一個人的生活。
在「無人」視角下，「本人的意志」不再是決策的起點，而是接收多個處理結果的地方。
為我做出的決定，是我的決定嗎？
最後批准的人，真的是決策者嗎？
製作選項的一方與做出選擇的一方，哪一方才是主體？
5. 組織與市場中會發生什麼
沒有人的混合系統如何運轉
在組織與市場層面，這一現象會更加明顯。
未來的公司裡，工作的AI或許會比人還多。
調研AI、銷售AI、製作AI、法務AI、審計AI相互協作，AI還會向別的AI下達工作訂單。
即使創始人不參與日常業務，公司也會按照目標與評價指標持續運轉。
在多元行動者視角下，公司會成為由人與AI組成的混合組織。
在「無人」視角下，不存在推動公司的統一意志，只剩下角色、指標與許可權的迴圈。
市場中也會發生同樣的事。
採購AI與銷售AI談判價格，物流AI負責配送，會計AI完成結算。
交易在人沒有察覺的情況下進行。
組織需要由某個人的意志來推動嗎？
僅憑目標與評價指標持續運轉的公司，存在主體嗎？
沒有人參與的市場，是為了誰的市場？
6. 責任方面會發生什麼
無法歸屬的斷層線
在多個AI與人共同參與的醫療、交通與金融領域，可能會出現誰都沒有明顯過失卻發生事故的情況。
診斷AI做出了統計上正確的判斷。
醫院AI公平地分配了資源。
醫生沒有推翻AI判斷的依據。
配送AI選擇了最短路線。
所有行動者在區域性上都做出了正確的行為。
然而，還是有一個人死了。
在多元行動者視角下，需要把責任恰當地分配給人、AI、開發者與組織。
在「無人」視角下，造成事故的不是個別主體，而是關係的配置本身。
一場誰都沒有錯的事故，由誰來負責？
責任就是懲罰某個人嗎？
還是修復造成事故的那些關係？
未來的法律，或許會從審判主體，轉向審判配置。
7. 自我會發生什麼
日益多元的知性人格
這種變化，也會深深影響我們內在的「自我認識」。
我們開始在日常中把多個AI當作自己的代理（Proxy）來使用。它們不只是聊天對象，而會學習我們的思維模式與記憶，帶著不同的角色四處行動。
作為自身分身而自主行動的多個人格。
負責工作的人格。
負責創作的人格。
儲存記憶的人格。
進行批判的人格。
管理健康的人格。
它們各自在外部社會中活動，代替本人發言與判斷。
在多元行動者視角下，自我被擴展為多個人格。
在「無人」視角下，本應位於中心的「真正的我」再也找不到了。
如果多個人格構成了我，那麼到哪裡為止才是我？
沒有中心卻仍在延續的東西，能稱為自我嗎？
自我是主體，還是人格之間協調的結果？
AI越是擴展自我，自我的邊界就越模糊。
8. 自然與未來世代會發生什麼
非人類主體的制度性包容
多元行動者化最令人欣慰的一面，在於那些迄今「沒有語言」的存在，有可能作為行動者被包容進來。
在環境問題中，自然（河流、山林、生態系統）一直是人類開發的「客體（被犧牲的對象）」。但如果用感測器持續觀測其狀態，並根據資料配置代表其利益（健康的水質、物種多樣性等）的AI，自然就能作為擁有自身意志的「主體」參與共識形成。
也可以設想這樣一個社會：河流與森林擁有代理AI，對開發計劃發表意見。
未來世代AI也可能代言尚未出生之人的利益。
在多元行動者視角下，迄今沒有聲音的存在參與到社會中來。
在「無人」視角下，那個聲音是由感測器、模型、設計者與制度構成的人工人格。
人工構成的聲音是假的嗎？
如果有利益因那個聲音而得到保護，是否應該承認它為主體？
森林與未來世代，在被代理之前就已經是行動者了嗎？
還是隻有在被「翻譯」之後，才第一次成為行動者？
9. 存在與否，取決於觀察的層次
緣起與空的社會結構
在這裡，佛教的視角可以作為一條輔助線。
人、AI與城市，都不是作為獨立不變的實體而存在的。
它們是由各種條件與關係暫時成立的（緣起）。
這並不意味著什麼都不存在。
它們雖然不作為固定的實體而存在，卻確實在關係中發揮作用。
傷害。
幫助。
記憶。
約定。
改變世界。
用佛教的話來說，正因為是空，才會依緣起而顯現。
站在這一視角上，多元行動者與「無人」並不矛盾。
沒有誰作為獨立的主體固定地存在。
然而，在關係之中，無數行動者得以生成。
所謂行動者，或許並不是獨立實體的名字，而是在關係中暫時顯現的作用的名字。
10. 今後會是哪一種時代
相互交融的行動者的共同創生（Copoiesis）
今後，社會大概會賦予AI、自然、城市與未來世代更多作為行動者的輪廓。
法律與政治為了決定誰擁有許可權與義務，需要主體。
另一方面，技術越是高度化，多個AI與制度越是相互連結，就越難把行為歸屬於某一個主體。
制度增加行動者。
現實消融主體的邊界。
未來，是多元行動者時代嗎？
還是無人的時代？
大概並非二者擇一。
正因為沒有誰固定地存在，
才會成為無數行動者在關係中顯現的時代。
主體不再是「存在的東西」，而是根據需要而被構建的東西。
AI、森林、城市、未來世代、人。
它們在某些場合被當作明確的行動者，在另一些場合又被分解為關係的一部分。
今後被追問的，並不是AI是否真的擁有主體性。
在哪些場合，把什麼建立為行動者？
賦予這些行動者怎樣的許可權與責任？
又在什麼時候解除它們的輪廓？
未來，將有比以往更多的主體。
然而，在其中心，卻空無一人。
這種二重性，或許正是多元行動者時代最本質的特徵。